第151章 全世界唯一的,最好的味道
听他这样说,再想想至今行踪不定的吕珠珠,秦椒只能在心底叹气。
油炸食物的香气最能驱赶忧愁,带来快乐。这一回的炸鱼薯条让所有人都大快朵颐,包括曾说她的炸鱼薯条不是炸鱼薯条的艾瑞克,以及一脸不痛快的克莉丝。
最激动的是雷蒙小姐。
她温柔又感激地看向秦椒:“亲爱的孩子,你给我的这一份,是黑线鳕,对吗?”
秦椒点点头:“亨利告诉我,你是在赫尔港出生和长大的,我猜你会更偏爱黑线鳕。”
“赫尔港人喜爱黑线鳕胜过一切鱼类。”灰绿色的眼睛里忽然蒙了一层水雾,老小姐仓促地用手掩住了嘴,似乎情难自禁。
秦椒有点不知所措,老亨利已从桌对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雷蒙小姐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又放进一条手帕。
过了好一会儿,雷蒙小姐才告诉秦椒:二战时为了保证港口畅通,向全国提供足够的鱼肉,她的祖父和父亲同当地很多渔民一起,志愿加入皇家海军去扫除鱼雷,在德军火力封锁下捞捕。
雷蒙小姐说,她当年只有三四岁,对父亲印象并不深刻,却始终记得两条粗壮的腿,长靴和裤子上都是海潮的腥气,以及每次出门前都会乐呵呵来一句:
“等爸爸回家,小黛西就有鱼肉吃了!最新鲜的黑线鳕!”
“最后那次,他没能回家。”雷蒙小姐眼圈红通通的,口气委屈得像个孩子,“起初大家只是说失踪,海上那么大,总有人会迷失方向。我们等了很多年后,才在一万五千名渔夫牺牲名单里,找到他们的名字。”
秦椒搂住雷蒙小姐,周围其他人也因这个故事沉默下来。偌大的前厅里,只有雷蒙小姐叹息低语:“对赫尔港人来说,黑线鳕是爱与家庭的味道,也是血泪和痛苦的味道,全世界唯一的,最好的味道。”
秦椒的眼角也不自觉红了起来。
想起有一年元宵节,妈妈煮汤圆时,突然红了眼圈,说外婆还在世时,这样的黑芝麻汤圆能吃八个。
“你外婆最爱吃的就是汤圆。她一辈子没享过福,很早就离开家去外地工作,苦了好多年。每年过年,你祖祖都会自己做一包黑芝麻芯子寄给她。对你外婆来说,这就是苦日子里唯一的甜味,家的味道。”
这时老亨利从后厨返回,在雷蒙小姐那份炸鱼薯条上加了一团番茄酱。
“尝尝看,黛西,我用番茄沙司加了新鲜番茄丁炒过——用了青柠汁,一点点儿。”
秦椒有些惊讶:今天她特别准备的是传统炸鱼薯条,不是说吃番茄酱的都是跟美国人学坏的土鳖?
雷蒙小姐却含着泪光微笑起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老亨利顿了顿,回到自己的位子。
“转眼都五十年啦。”雷蒙小姐蘸着番茄酱吃了一口,见秦椒看着自己便解释道,“我当姑娘那会儿,最时髦的吃法就是蘸番茄酱——约翰列侬就爱这么吃。每个周末去跳舞或看电影之前,我们都会……”
秦椒看着他们,心中情绪翻涌。
她总以中华地大物博,美食文化源远流长而骄傲,总认为自己坚守的“正宗”、“传统”才是真正的美味。
殊不知无论东方西方,人之不同各如其面,体内却都有一个顽固的味觉定位系统,永远牵绊着自己的过去。
食物不仅是食物,也承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见证了历史的悲欢离合。
她在愤怒英国人对正宗中餐尤其是川菜的偏见时,又何尝不是犯了同他们一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