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您三思啊──!!!”
马车外浩浩荡荡跪了一地的大臣,个个以头抢地,呼喊不断。
皇帝要临时出游北巡,满朝文武都是大惑不解,匆匆赶来试图拦住皇帝。
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里靠着座位、闭着眼休憩的英俊男人皱着眉,半晌后烦躁地掀开马车帘。
“朕意已决,毋需再劝。”墨敛斯面色苍白,眼神锋锐。他身披一件深黑色的狐裘大氅,只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皇帝陛下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不怒自威,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忽视。
他言罢,仍有几个大臣不死心地疾呼着。
耳边吵声扰得墨敛斯烦不胜烦,又慢慢道:
“朕已安排妥当,出游期间,暂由右相监国。”
“若有再劝的——视同违抗君命,就地斩之。”
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跪了一地的臣子明白他下定了决心,立刻都噤若寒蝉。
这位年轻的帝王心肠凶狠,一向说一不二。
如果他是昏庸暴君便也罢了,他们以死相劝,还能留个美名在人间。
偏偏他登基以来,虽是手段残暴,但实施的改革政令均是卓有成效,令他们言以对、计可施。
“既然诸位爱卿没有意见,那朕便动身了。”皇帝勾起嘴角,轻笑道。
人敢再多嘴回复,沉默着让出一条道路。
马车夫接到命令,迅速驱动马匹。
天子驾六。
六匹矫健骏马同时昂头,几声长长嘶鸣后,拉着辇车迈步飞驰而出,扬起一地尘土。
大臣们保持着跪趴的姿势,一动不动,恭送皇帝出巡。
许久后,才有大臣小声恨恨道:“只怕又是那狐媚惑主的景太子惹的祸。”
随行的除了众多护卫将士,还有十数名太医。
皇帝陛下现在身体未愈,极为孱弱。他的咽喉受伤严重,不光说话时剧烈疼痛,还动不动便咳出血来。
马车一出发,墨敛斯便止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随侍的宫人严阵以待,立刻为他递上干净的手绢。
雪白的帕子上晕开一团鲜红的血。
墨敛斯头晕目眩,见了这鲜红更是头痛起来。毫血色的苍白脸庞上满是冷漠与疏离,满身的低气压,更为他增添了阴翳感。
咳嗽一旦开始咳,便停不下来,他连续咳了好一会儿才停。咳完以后,喉咙像是撕裂一般疼痛。
脖子上那划伤本就没好全。
如今墨敛斯不肯卧床静养,太医也只能敷上了最顶级的金创药后,又用细布包扎起来,好让伤口维持着不会崩开的状态。
墨敛斯闭上眼睛,静静地休息。
从汶国都城到景国都城,若是步行,要走一月多。而即使马不停蹄、快马加鞭地赶路,也要足足赶路一周。
这一周的舟车劳顿,对墨敛斯着实难熬。
每日要喝上好几碗苦到极致的汤药不说,他的孕吐反应又强烈得厉害,折磨得他吐了又喝,喝了又吐,往往来回好几次才能勉强服下那黑乎乎的药汁。
也不知是因为太虚弱,还是因为怀了孕,他成日里总是昏昏欲睡,在马车上却又怎么都睡不安宁。
比起在马车里,这样百聊赖地呆呆坐着,墨敛斯宁愿骑上马颠簸着赶路。
在马车里坐着,他总是忍不住担忧顾灼羽见到他后,是否会因为他违抗了命令生气,是否会因为他之前的谎言生气。
墨敛斯抿着唇,放空思绪,阻止自己再去想这些。
景国地理位置极北,马车越往北走,这天气便越是寒冷。
墨敛斯有时候常常在想,民风彪悍、天寒地冻的景国什么都粗犷豪放,怎么就出了顾灼羽这样漂亮精致的美人?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得出个这大概是天意的结论。
马匹昼夜不停地奔驰,终于在一周后到达了景国。
已是三四月份,景国却还在纷纷扬扬落着大雪,满世界都银装素裹,是常年和风细雨的汶国没有的壮观景象。
墨敛斯的一列人马入关时,被检查的兵士拦住。
自顾灼羽回国后,墨敛斯便还了景国一份独立,不再将景国作为汶国的藩属国。
因为他知道,顾灼羽会喜欢他这样做。
汶国既然已经不是宗主国,他们自然不能随意闯入他国疆界。
又等了一两日,景国皇帝,顾灼羽的父亲顾楷之,才下令放行。
但是,他只允许墨敛斯带着几名侍卫进入都城。
墨敛斯一心迫切想见顾灼羽,没说什么便依言而行,只带了几名侍卫入了皇城皇宫。
景国,宣政殿。
墨敛斯走入殿中,见着眼前这金红色调的高墙大柱,依稀有些恍惚,离他上一次来此也不算很久,但感觉恍如隔世。
景皇顾楷之,是一个外貌儒雅风流的中年男人。
他称不上是暴君,但也着实平庸奇,年纪上来以后又越发贪生怕死,以至于当年甘愿让自己的儿子出外和亲,换取自己的安宁。
顾楷之今日是第一次认真端详打量这位以狠辣出名的年轻皇帝——剑眉星目,五官凌厉,的确是有一副好相貌,看起来未免太过冷峻了一些。
从前墨敛斯是质子时,他不屑一顾。
后来墨敛斯登基后领兵直直攻打到宫中,顾恺之又吓得匆忙躲起来,只把顾灼羽按要求送了出去。墨敛斯依约退兵回国,因此他那时也没见到墨敛斯。
如今看来,墨敛斯面容苍白得毫血色,还时不时咳嗽几声,倒是比他想象得更为体虚。
顾楷之扯出一个客气虚伪的笑,开口客套道:
“汶皇莅临,真令小国蓬荜生辉。”
“不敢当。”墨敛斯不动声色。
墨敛斯毫不客气,面表情,让顾楷之觉得自己脸上挂着的笑容像个笑话。
“不知汶皇这次来此,何意?”顾楷之按耐不住愤怒之情,冷笑道,“又是为了来强娶你的贵妃娘娘吗?”
贵妃娘娘几个字被加了重音。
最出色的儿子,被墨敛斯强行拐去做贵妃,他怨恨已久。
“朕的确想见贵国太子殿下,还烦请陛下代为召见。”墨敛斯行了个礼,淡淡道。
他在景国待了好几年,身体上没遭到什么虐待,却也受尽众人的冷眼冷遇,这其中不可能没有景皇的默许。
墨敛斯对顾灼羽父皇并不怨恨,但也没什么好印象。
“呵……”顾楷之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地问,“汶皇陛下很想见犬子?”
墨敛斯犹豫片刻,坚定道:“是。”
他目光沉沉,明知道这个回答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依旧想要给出这个衷心的答案。
顾楷之表情似是带着恨,又似是快意,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恐惧,伸手朝着大殿前的台阶,遥遥一指。
“陛下若是在那儿跪上一天,寡人便召来犬子相见。”
当年墨敛斯就不过是个小质子罢了,逃回国当了皇帝,没几年竟然便敢踩在他的头上,打了他的国家,掠走他的太子,这口气如何能忍?
顾灼羽带着伤回国后,并不和他多说自己在汶国的经历,他心急如焚地问了好几次,顾灼羽都敷衍着糊弄了过去。
而萧远钦跟着顾灼羽来到景国,他便正好拉着萧远钦长谈了一番,了解到——墨敛斯真是被顾灼羽迷昏了头,甚至有几个月连早朝都不上了,只让贵妃与丞相把持朝政。
顾楷之不屑地暗道,这汶皇大概真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