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只有泥土落在棺材上的沉闷声响,在空旷阴冷的坟山里,孤零零地回荡。
我站在自己屋子的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远远看着那座新的小土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我不敢哭,不敢怕,不敢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生命消失,又一座坟墓出现。
而真正让全村人彻底寒透、彻底崩溃的事情,发生在清水惠下葬的当天晚上。
那一夜,我依旧彻夜未眠。
黑暗像浓墨一样包裹着整座屋子,我缩在被窝里,浑身冰冷,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大概深夜十一点多,我鬼使神差地,掀开了一点点窗帘缝隙,朝着坟山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这辈子,再也无法忘记。
坟山方向,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只有一片漆黑。
可在那片漆黑之中,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纤细、单薄、轻飘飘的身影,站在清水惠那座新坟旁边,一动不动。
穿着清水惠死时穿的那件浅色衣服,身形轮廓,和清水惠一模一样。
她没有动,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坟前,背对着整个村子,对着黑暗的山林,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眺望。
惨白的身影,在漆黑的夜里,清晰得吓人。
我吓得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把所有尖叫、所有呼吸、所有声音,全部死死堵在喉咙里。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是清水惠。
是刚刚下葬、刚刚死去的清水惠。
她……从坟里出来了。
空棺。
又是空棺。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疯狂地旋转,疯狂地尖叫,疯狂地让我浑身发冷。
安森婆婆的棺是空的,矢野妙的棺是空的,松村康子的棺是空的,北村老人的棺是空的,现在,清水惠的棺,也一定是空的。
五座坟墓,五具消失的尸体。
五个死去的人,在夜里重新站了起来。
她们在村子里徘徊,在坟山边站立,在黑暗里看着活着的人。
她们不是鬼魂,不是幻觉,不是野狗拖走了尸体。
她们是……回来了。
我不敢再看,不敢再想,猛地拉上窗帘,把自己死死裹进被窝里,浑身剧烈地颤抖,冷汗像水一样浸透了全身。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外场村发生的,根本不是瘟疫,不是衰竭,不是山灵作祟,不是诅咒。
而是死了的人,回来了。
夜里的脚步声,是她们的脚步声。
夜里的喘息声,是她们的喘息声。
夜里抓挠门窗的声音,是她们在靠近活着的人。
而那些死亡,那些惨白干瘪的尸体,根本不是自然死去。
是被咬死的。
是被这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咬死的。
我终于听懂了之前村民那句颤抖的话——
“那些人死得太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我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蜷缩在被窝最深处,任由无边的黑暗与恐惧,把我彻底吞噬。
那一晚,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
村里有不少人,都在深夜里,透过窗户,看到了坟山边那个纤细惨白的身影。
看到了死去的清水惠,站在自己的坟前。
天亮之后,不需要任何人去确认,不需要任何人去挖开坟墓。
全村人都知道——
清水惠的棺材,空了。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到达了顶峰。
外场村的每一个人,都被冻在了极致的寒意里。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窃窃私语,没有人再敢有任何动作。所有人都活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中,看着一座座空坟,看着夜里一个个徘徊的影子,看着死亡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尾崎敏夫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把自己关在了诊所里,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知道他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
结城夏野依旧独来独往,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更加警惕,他开始在夜里出门,开始在村子里徘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准备对抗什么。
武藤彻彻底失去了笑容,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再出门,不再说话,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悲伤与恐惧里。
室井静信主持依旧在傍晚散步,可他的脚步更轻,眼神更忧郁,看向坟山的目光里,充满了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悲哀。
田中姐弟被家人死死锁在屋里,连窗户都不让靠近,两个孩子终于感受到了恐惧,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再也不敢哭闹。
而我,这个外来的、无知的、懦弱的、贪生怕死的华国留学生。
我彻底绝望了。
我知道,我再也躲不下去了。
我知道,那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者,迟早会找到我,迟早会来到我的门前,迟早会把我,变成下一个无声无息被咬死、变成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影子。
外场村,已经不再是村子。
它是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活着的人在等待死亡,死去的人在夜里徘徊。
黑暗越来越浓,夜越来越长。
而我,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在这座吃人的山村里,等待着属于我的,最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