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自动翻页 打开后到底自动跳转,追更更省心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预警!!! 人鱼(前世是人类)和虎鲸的小故事,是个非常光怪陆离的故事,观看之前请慎重考虑 你后悔吗? 如果知道拯救我的代价是你的性命,你还会这么做吗? 她笑了笑,说道: 我会。 ..

开始阅读

  安苒用吃奶的力气摆动尾鰭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游去,越过一群细白的沙丁鱼,在海里拍出一片带着白边的气泡,那群沙丁鱼被她的尾鰭掀起的浪波拍飞出去,可她没空停下来向他们道歉,因为现在有近十隻海豚追着她,边追边发出高频的噪音。

  她觉得曾认为海豚很可爱的自己十分愚蠢,这群用外表掳获人类芳心的高智商生物根本恶劣至极,仗着自己的智商高总喜欢嘲弄其它海洋生物,她甚至曾经亲眼目睹他们合力整死一隻落单的小企鹅,当小企鹅再无力抵抗沉进水底的时候他们尖笑着游开。

  「丑八怪别跑!」

  「来跟我们玩玩嘛!」

  「咯咯咯咯,看看她游泳的样子!简直像个傻瓜,她的手甚至没有蹼。」

  「混蛋你说谁是丑八怪!」她边逃跑边气愤地回头,「我可是人鱼!」

  她是人鱼,是传说中人身鱼尾的人鱼;人类相传人鱼美丽冷艳有着一副好歌喉,有着迷惑人心的能力,人鱼带来死亡,人鱼象徵悲剧。

  没错,那都是事实。

  上帝给他们姣好柔弱的外表,他们的眼睛清澈精神,看起来过于纯真;脸蛋却娇柔冷艳,带着高不可攀的冰冷气势。当他们向你伸手并且吟诵诗歌,谁又能看出他们的眼底带着嗜血的嘲弄。人鱼的犬齿及指尖很是锐利,她还小的时候她所待的人鱼族群曾带着她外出狩猎,她亲眼看见她的同族温柔地把船员拽下木船,见证一个个船员的颈部动脉被他们用犬齿撕咬开来,而后溢出的鲜红只消一瞬就发散在辽阔的海水中。

  死亡仅此一瞬间,人鱼悠远的歌声吟唱着死亡的丧鐘。

  再然后有个人鱼小姐姐不知咋地碰上了远洋渔船上的年轻水手,安苒对于事件的发展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与上辈子听过的童话故事大同小异。小姐姐爱上年轻水手但年轻水手并不爱她,小姐姐佇立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她人缠绵亲吻,当第一道晨光打在她的身上时她带着满满哀伤化作泡沫。

  悲剧太过刻骨铭心,人鱼赌上性命的爱情如刺鸟自撞荆棘般惨烈。

  尾翼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向后一看发现自己不小心拍到一片珊瑚礁导致泛着银光的淡蓝尾鰭出现一道小缺口,身后的海豚群们笑得更开心了。

  她咬着唇奋力向前游,当她游过这片珊瑚礁到达更深更宽广的区域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游进熟悉的废弃旧船里叫醒了边晃动尾鰭边休眠的姊妹。

  「吉莉吉莉!帮帮我!」她拍打着正在休眠的姊妹,对方的黑眼附上一层暗灰的薄膜,被她一喊薄膜很快褪去,露出锐利繁多的尖牙威吓她。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为甚么打扰我休眠!」

  「我被一群海豚欺负了!」她委屈地红了眼眶,「他们追我!还骂我丑八怪!」

  吉莉用吻部拱了拱她的腹部,「你本来就挺丑的,这是事实。」

  「你!」安苒气极,她用尾鰭拍打吉莉灰白的腮裂,「跟你一起长大的我可是受了委屈!你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谁跟你一起长大!是你总缠着我好吗!」话虽如此可她还是摆动着尾鰭与安苒一起游出废弃旧船。即便群居海豚一般不会害怕独来独往的鯊鱼,可在看见弱小的安然身边有只露着牙的大白鯊后还是没有太过刁难他们,嘀咕碎嘴了几声就游开了,安然猜想他们又找其他霸凌对象去了,这些海豚狡诈又坏心。

  她攀在大白鯊的背鰭上松了一口气,闷闷地抱怨为甚么这些群居鲸豚类动物总是喜欢欺负她。

  「谁让你是个不跟自己的种族一起行动的人鱼。」吉莉不以为意,「你到底甚么时候才要回去?」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尾鰭,鬱闷的道:「他们总逼我杀人,我不回去。」

  「人类是你们的主食之一,这有甚么奇怪的?」吉莉带着她浮上海面,人鱼攀在她的背鰭上,金黄的阳光温和却不炙热,地平线把橘红的太阳切开一半,她们缓慢地追逐太阳而去。

  「你可以捕食其它生物却唯独对人类下不了手,你真奇怪,安苒。」

  安苒噘着嘴不再说话,她放开大白鯊的背鰭后在海里翻了个跟头摆动尾鰭潜入海底。

  即便前世她死在人类手下,可她曾经也是人类,她对人类又怎么下得了手。

  她曾非常热爱大海,她考取潜水执照,有空的时候就会徜徉在大海里探险,她喜欢与鲸豚共游喜欢探索神秘的未知,当氧气瓶中的气体用光了以后她总不情不愿的浮上海面,她的愿望是变成一隻海洋生物,这样她就可以永远待在海里。

  她实现了愿望。

  当她为了保护差点被人类抓走的小鲸豚而被气急败坏的捕鲸人射杀,她被厚重的海流带进深海,恍然间她听见鲸豚的悲鸣,被她保护的小鲸豚顶着她的身躯,她呼出最后一口气,即便明白牠听不懂她仍然对牠说了句活下去。

  传说,每个魂魄在迎向新生前最重要的课题是遗忘。遗忘前世的种种纠葛;遗忘对于世俗的愤慨不公;遗忘过往的眷恋不捨,往事如烟飘散,人的新生该是纯粹如水不带色彩,因为很快世俗的斑斕及灰暗又将浸染最初的纯粹。

  有时候安苒会想是不是同一个灵魂的每一世都会经歷相同的轮回。她想问但却无从问起,前一世的记忆永远是她心底最深层的秘密。

  安苒是被水给呛醒的。

  人鱼与鲸豚同样是哺乳类,他们没有鳃,需要定期到海面上换气。呛水的感觉十分痛苦,她的眼前一片昏黑、胸肺剧痛,本能地挥动尾鰭猛然向上窜,当她衝破海面的时候太过猛烈的喘气几乎使她的胸腔爆裂,疼得她差点再一次昏过去。

  「咳……那个王八蛋……」

  她边咳嗽边气愤地碎念,那隻虎鲸简直想杀了她!她喘息了好一阵子后窜回海底想找他们,可周遭一片平静,只有几隻零散的小鱼优游着。安苒猛然衝向藏在珊瑚礁里的小丑鱼想问问有没有看见一群虎鲸与一隻大海龟,怎料她的态势太猛烈,小丑鱼被她吓得不敢出来,躲在珊瑚礁间呜呜不停。

  她只得扭头去问插在沙土里的花园鰻,可他们傻兮兮地插在土里左摇右晃,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随处乱窜,最后甚至像个傻子一样在水底大声尖叫着龟爷爷你在哪。

  人鱼的声调很高,声音在海里传播得既快又清晰,她看见周围有些小鱼被她的声音震晕了过去,她急忙捧着小鱼低声说对不起。然而她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直到她换气的时候远远看见海面上露出一角黑色的尾鰭。

  于是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向露出尾鰭的方向衝去,虎鲸太过残暴,担心龟爷爷被杀死的忧虑超越了对于虎鲸的恐惧,她甚至在快追上他们的时候朝他们怒吼。

  「给我等一下!你们这群混蛋!」

  被她唤道混蛋的虎鲸群们回头望了她一眼,她认出最后面那头虎鲸就是用尾巴把她砸晕的那个。她瞪了他一眼,越过他之后故意用尾鰭搧了他的吻部,而后直接衝进虎鲸群里抱着被围在中央的龟爷爷。

  「龟爷爷,他们有没有伤害你?」她惊慌地绕了他一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看见他似乎毫发无伤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一隻母虎鲸发出一声急促焦虑的鸣叫,她感觉到身后有阵冰冷的海流和气息,一回头惊恐地看见两排尖锐的利牙及深邃幽深的黑洞,她几乎从中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住手。」龟爷爷说道,声音沉稳沙哑,「你们若想知道人类的情报,就放了她。」

  母虎鲸呜噎几声后才把大嘴从安苒的上半身移开,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仍执意挡在龟爷爷面前。

  「你们到底想做甚么!」

  「Doris, 我没事,别紧张。」龟爷爷用粗糙的前臂抚了抚她僵硬的尖头,「有头小虎鲸被人类抓走了,他们只是想问我关于人类的情报好带回小虎鲸。」

  她愣了愣,看向身后躁动的虎鲸群,那头刚才想杀死她的母虎鲸尤为暴躁不安。「人类……?」

  母虎鲸对着她喷气呜鸣,可她不懂她的意思。

  「她要你滚开。」

  那道男声又窜进她的脑海里,她偏过头看着后面的虎鲸,他的鸣叫声低沉却也带着一丝急躁。「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那你们可以直接说,不需要绑走龟爷爷!」她愤恨不平,指着虎鲸的吻部痛骂:「你还差点杀了我!混蛋!」

  那头虎鲸看着她没再说话,可他们尾鰭拍动的力道显示出极度的焦躁不安。她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我也可以帮忙。」

  虎鲸们知道抓走小虎鲸的渔船在哪里,有隻虎鲸远远的跟着他们。可看惯了人类的惨忍与狡诈,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询问活得最久的智者关于人类的情报。龟爷爷对于从人类手中抢回小虎鲸抱持着悲观的看法,他说一旦被人类逮住,基本上就没有回到大海的机会。

  母虎鲸的哀鸣直刺进安苒的胸口,满溢的同情盖过了险些被杀死的惊惧。她垂下眼眸,逼迫自己回想十多年前看过的那艘捕鲸船,她想起她救下的那隻小鲸豚想起被射杀的痛楚,浑身发抖。

  「可以的。」她克制自己发颤的手,即便母虎鲸在几分鐘前还想杀她她依然情不自禁地抚上母虎鲸的吻部,看向能与她用脑波交流的虎鲸,她极其坚定地道:「你们会带着小虎鲸回家。」

  这一刻她是安苒。

  捕鲸船有长茅及杀伤力极强的枪械,虎鲸的皮再厚都扛不住金属的武器,而虎鲸的体型那么大,他们只要靠近水面就会映出一片巨大暗沉的影子,十分显眼,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拖在船隻后头的黑网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于是安苒拿出了用死去珊瑚打磨的锐利匕首揣在手心里,要求其馀虎鲸们游得离船隻远一些,单纯引开船员的注意力就行,让体型比较小的她去破坏鱼网。

  被网住的小虎鲸不断哀鸣。

  「嘘……没事了,我是来帮你的。」

  安苒不想待在人鱼部落的原因不只是他们总逼她补食人类。

  人类对于人鱼的幻想是凄美而梦幻的,这个误解使她刚开始十分庆幸自己转世成了人鱼。她被保护得很好,她只有在母亲艾尔伯塔的陪伴下才能出去溜达,可她两岁的某一日偷偷溜了出去躲在海草里玩,意外撞见了一群疯狂交缠的人鱼,她透过摇曳的海草看见显眼的橘橙色鰭尾,认出被一群男性人鱼围绕在中间的女性人鱼是部落里最美丽的那个少女,她今年刚满十五岁。

  辽阔的大海生生不息,可鱼群展鰭而过及暗涌水流声都没能盖过少女饱含快意却痛苦的哀求声,少女被抓着肩头和鱼尾,她的指尖突破重围露在外头抽搐,安苒甚至听见一声声低沉有力的挤压撞击声,她还保留着上辈子二十多年的记忆与歷练,她清楚明白他们在干甚么,自此那些对于人鱼的美好幻想直接破灭。

  过了几个月,少女的小腹有了明显的隆起,她经常充满母爱地轻抚自己的腹部。安苒外表还是个两岁的小人鱼,她靠过去假装天真地问少女这个宝宝是谁的。

  「是我的呀。」少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扬起眉眼笑道。

  她装作不解地偏头,问说那我可不可以也有一个自己的宝宝。

  少女莞尔,「现在还不行,你还没长大。你是个漂亮的孩子,当你长大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男性追求你,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宝宝了。」

  她又问道:那堤姐姐,追求你的男性是谁呀?

  「很多呀。」那堤轻轻摆动橘橙色的尾鰭,她温柔恬静地笑了笑:「越美丽优秀的女性人鱼会有越多的男性人鱼追求,他们会带给你无尽的快乐与满足。朵瑞丝,你要好好努力哦。」

  安苒茅塞顿开却毛骨悚然。

  难怪人鱼族里没有父亲这个词;难怪那堤事后竟没有一丝被强迫的不快。这是他们的习性,人鱼族繁衍不易且雌性稀少,雌性性成熟时会有大批雄性前来求欢,可他们毋须争抢,只需等着轮流在雌性体内留下印记,谁都不知道最后会是谁的印记与雌性结合并孕育出新生命。

  繁衍是雌性人鱼的义务。

  她对于自己也是这么出生的感到既惊慌又噁心。

  若她前世的记忆不復存在,所有深根柢固的道德秩序与价值观也将被颠覆,她或许也能欣然接受这样子的关係。但她有一部分还是安苒,一想到未来某一天自己将被一群男性人鱼以近乎暴力的方式逼迫,她就惊慌不已,所以她只能逃。

  安苒已经快满十六岁,她这阵子都不敢出她的房间,她总感觉一出去就会被当成猎物一般地追逐。

  戴尔玛答应了她的要求,当她游在他的身边时她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盯得她毛骨悚然,可她不敢抬头看,只得尽力摆动自己千疮百孔的尾鰭把自己藏在戴尔玛的右鰭底下,当有个雄性人鱼偷偷游过来拽住她的尾鰭时她疼得大叫,她想甩可却甩不开。

  游在前头的虎鲸猛地扭头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而后咧开大嘴衝着抓住她的雄性人鱼而去,对方吓得立刻松了手,可这骚动已经引来了许多人鱼,包含她的母亲。

  「朵瑞丝。」她的母亲叹息着喊出她的名字,「我要你好好养伤,你为甚么总是不听呢?」

  「母亲……」安苒忍着痛从戴尔玛的右鰭底下游出,她有些害怕,不敢直视母亲的双眼。「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只是想和戴尔玛先生一起去散散步。」

  艾尔伯塔无奈地摇摇头。「你是我的孩子,我会不了解你想做甚么吗?朵瑞丝,看看你自己——外面那么危险,你为甚么总爱往外跑?这里就那么不好吗?」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回应。

  艾尔伯塔朝她伸出手,安苒低头看着母亲纤白尖锐的指尖出了神。艾尔伯塔柔声道:「回来吧,我的孩子。」

  七岁的她意外脱离人鱼部族独自在辽阔的大海晃荡,好多天后才回去部族里,随后开啟她追逐自由的旅途。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母亲虽然对她不断向外跑的举动感到不以为然却从没有制止她的行为,她总对她说只要你快乐安全就好。十五岁以后她的身体发生明显的变化,她天天梦见那堤姐姐与一群雄性人鱼纠缠的景象,她不敢回去。

  刚才抓住她的尾鰭的雄性人鱼也在人鱼群里看着她,她无法忽视他灼热的视线。

  安苒害怕极了,可在场所有生物都不明白她的害怕,他们盯着她,像是她是个不听话的异类。埋藏在心底十五年的孤独感衝破牢笼在她的体内蔓延开来,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孤立无援带来的恐惧。

  「母亲,我知道我的职责及义务,我很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宽容。」她颤声道,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全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她们深爱自己的孩子。

  艾尔伯塔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她看见朵瑞丝眼里无法掩饰的恐惧及惊慌,轻声叹息。「你知道我爱你,朵瑞丝,我希望你快乐。」她无奈道:「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须回来,朵瑞丝。」

  安苒不晓得后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骤然放松使她轻飘飘的,就像是个毫无意识随波逐流的海草,直到戴尔玛轻扯了扯她的头发她才回神。

  「干嘛?」她揉揉自己的头皮,没好气地回道。

  安苒悠悠转醒,可她甫睁眼就与一具瞪着眼的苍白死尸近距离面对面,她顿时吓得头皮发麻,大声尖叫。

  「这甚么东西!」她看着闻声而来的戴尔玛,指着尸体怒声尖叫,她甚至不敢再多看尸体一眼。「为甚么会在我的身边!」

  「……」戴尔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她是个智障。过了许久他才透过脑波向她道:「这是人类的尸体,我听说这是你们的主食。」

  「你杀了人?」她惊愕地瞪大双眼。

  「他已经死了,我只是把他带回来。」戴尔玛淡漠的声音传来,「我不会为了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捕食人类。」

  安苒哼了哼,「反正我也不吃人类。」她拍着尾鰭用很缓慢的速度游离洞穴,戴尔玛静悄悄地游在她的身后,带起一股细微温和的海流。她蹙眉回头:「我只是想去抓鱼,你不需要跟着我,反正我也跑不掉。」

  她在他的面前挥挥破碎的尾鰭,还故意扫在他的脸上,可戴尔玛一点反应都没有,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她也没理他,在海里徜徉寻找着猎物,可她的伤还没好全,移动的速度很慢以至于她不断地看着鱼从她的面前逃脱,当她第n次眼睁睁看着一条比目鱼从她的掌心间游走的时候她终于发出一声恼怒委屈的呜咽。

  「你应该要帮我捉鱼!」她愤恨地扭头瞪着一直跟着她却全然没出手帮助她的虎鲸,指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尾鰭,「要不是为了帮助你们,我才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我带了食物给你,是你不吃。」

  「你!」委屈及愤怒使她红了眼眶,她不能说自己不吃人类的原因是感觉自己在吃同类——即便这一世的她与人类再无任何干係,身而为人那些深根柢固的思想及对于人类身分的眷恋使她割捨不下属于人类的那个部分。

  「我不想吃人类!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吃人类!」她尖叫怒吼,「你为甚么要逼我!」

  她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十多年来受了再多委屈她也都忍下来了,背过身子擦擦眼泪自我调适完就又是那个活泼爱笑的朵瑞丝。可不知道为甚么,在面对这个淡漠无情且能够轻易杀死她的成年雄虎鲸时她总是既暴躁又任性。

  戴尔玛没有错,人类的确是人鱼的主食,并且足够营养能使她的伤快速癒合。

  她扁扁嘴,正想抬起头向他道歉的时候她被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打中头部。她嗷了一声并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个东西,定眼一看发现竟是刚才那隻从她手中溜走的比目鱼,鱼体上覆盖一层黏答答的液体,她茫然地抬头看见戴尔玛微微张着嘴杵在她的头顶上飘移,似乎是他把比目鱼衔在自己的嘴里而后粗鲁地扔在她的头上。

  他暴躁地在她头顶搧着尾翼,强大的水流推着她左右漂移。

  「要不是你救了莫瑞丝的孩子,我一定会忍不住杀了你。」

  戴尔玛低沉的声线饱含不耐,她倔强地不想表现出一丝害怕。

  「你不会杀了我,因为我还没想起你想知道的事情。」她捧着比目鱼游回岩洞,十分小声地向他道了谢。

  戴尔玛也不是一直都紧紧跟着她,虎鲸通常都结伴行动,他经常需要回他的鲸群去帮助他们补食或是顾孩子,他的鲸群离她现在所躲藏的岩洞很近,有时候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那群美丽强大的虎鲸群傲地遨游,戴尔玛经常是殿后的那隻,他的身型并不是最大的可似乎是最沉稳的那个。

  前世的她非常喜欢虎鲸,她觉得这种生物既聪明又美丽。今生她与他们同样生活在海底,她看过无数次他们的恶劣行为甚至自己也亲身经歷过,可她还是很喜欢这种生物,他们是上帝的杰作;是海底的霸主。

  她从人类手里救下的小虎鲸叫做安德烈,是个活泼爱闹腾的孩子,很喜欢她,当他发现戴尔玛把她藏(关)在岩洞里后就经常来找她玩,安德烈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让她攀在背鰭上戴着她四处游动的虎鲸,她对此感到非常欣慰。

  小虎鲸载着她跳出水面,短暂失重的刺激感使她开怀大笑,安德烈也发出高频的鸣叫声,她不会虎鲸的语言,可她明白这个小可爱在呼应她,于是她笑着拍拍他头侧还不太明显的白斑。

  那天她和安德烈玩了很久,她觉得自己许久不曾笑得那么开心。她与他比赛吐泡泡圈,看谁的圈比较大,当安德烈赢的时候他会轻咬着她纤细的手臂以示惩罚;她若是赢了就会用力搔他的下腹部,但她只敢在没有其他虎鲸在的时候这么做,因为腹腔是虎鲸最脆弱的地方,即便是救命恩人,其馀大虎鲸也不会允许她对族群里的孩子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

  她用力搔安德烈下腹部的时候刚好被戴尔玛看见了。

  他游泳的时候总是那么优雅安静以至于她一时之间没有发现他的到来,直到一波波不安稳的水流传来她才意识到有头大虎鲸正在靠近,可当她以为自己的手臂要不保的时候戴尔玛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她看着他宽阔的尾鰭出了神。

  这一日安苒间得发慌,戴尔玛也不在,于是她挥舞着逐渐恢復的尾鰭离开岩洞四处游走。海流不是很稳定,掀起她黑色的长发且逆着她游泳的方向造成些许阻力,通常这样不稳定的海流表示前方有鱼群或是鲸豚在捕猎。她好奇地游近一看,看见戴尔玛所在的虎鲸群正在对一隻鯊鱼发动攻击,他们把牠撞得东倒西歪,鯊鱼险些露出象牙白的腹部。

  平时安苒不会干涉他们捕猎,可当她听见熟悉的呜鸣声后她下意识地衝进鲸群用尽全力游向被围在中央的大白鯊,大白鯊已经被撞得翻肚,虎鲸如黑洞般的大嘴正要撕破大白鯊的肚皮。

  「不!」她尖叫着趴在大白鯊的肚皮上替她挡去虎鲸锐利的尖牙,「别杀她!」

  她避着眼准备承受剧痛,大白鯊躁鬱地用腹鰭推攘着她的肩膀及手臂。

  安苒七岁的时候和其馀人鱼走散了,她一隻小人鱼在大海中游荡,又孤单又害怕。那天她在浅滩捡着贝壳玩的时候听见一阵悲惨的哀鸣,她循着哀鸣声找到一隻被船隻网着拖行的大白鯊,她那个时候不懂鯊鱼的语言,可她仍听出哀鸣中的恐惧与绝望,于是她冒着危险游到船底下割开了鱼网,大白鯊倏然从破碎的渔网中鑽出重回辽阔的大海。

  吉莉已经受了伤,她右鰭下方有一道深深的破口正在渗血,安苒扭过头不再看戴尔玛而是目带心疼地看着吉莉的伤,并使劲替她把身子翻回正面。先前腾腾升起的恐惧已逐渐平缓,她把自己的性命与吉利绑在一起,明白她们的生死不在自己的掌控中,生或死,她把决定权交给戴尔玛。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可是虎鲸出没的海域。」安苒蹙着眉轻声问道。

  大白鯊把硕大且充满威吓性的头颅抵在她相较之下太过脆弱娇小的脸颊边,带着扭曲的温馨感。吉莉哼了哼,「你又怎么会跟虎鲸走?就不怕他们玩死你?」

  还没来得及问吉莉是如何得知她跟戴尔玛来到这里,一阵阵此起彼落的鸣叫声将她们的注意力重新放回虎鲸群身上,即便她不懂虎鲸的语言,过于尖锐频繁的鸣叫依然能让她明白这群虎鲸现在很不高兴。

  她看向戴尔玛,他看起来还是一样的淡定无情,倘若不是其馀虎鲸的情绪太过明显,她铁定会以为戴尔玛不愿救她们。他似乎用脑波向他们说些甚么,虎鲸们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可他们不再如此逼近她们,纷纷甩着尾鰭调头离开,最后只剩她们俩以及戴尔玛,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接收到一股深沉恼怒的脑波,像是情绪连动般,她的心又再度高高悬起,而伴随着紧张的情绪接踵而来的是些许愧疚,她低着头承受戴尔玛腾腾的怒火。

  「我救了一头小虎鲸,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安苒对吉莉说道:「我们……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所以我会在这儿待一阵子,事情解决后我会去找你,你先离开这里吧——」她覷了眼远走的虎鲸群们,轻声道:「越远越好。」

  「你们之间能有甚么事情?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龟老头,他跟我说你跟着虎鲸群离开人鱼部落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大白鯊的面部肌肉没有人类发达,可她彷彿在吉莉的脸上看见一丝怀疑与担忧。「你这傢伙是不是又惹上甚么麻烦?他们威胁你吗?」

  「没有——」不断剧烈起伏的脑波使她头疼,戴尔玛似乎是故意要让她知道他的愤怒,她很想断开与他的脑波连结可她不会操纵脑波。她深呼吸,朝吉莉勉强一笑:「我不会有事的,一切都结束后我一定会回去找你,我发誓。」

  吉莉定眼看着她,墨黑的瞳孔里写满不爽。可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紧迫盯人的大白鯊,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好半晌,吉莉终于甩着尾鰭转身离去,临走之前留了句半带威胁半是关心的叮嚀。

  「要是你死了,我一定会把你的尸体找出来吃个精光。」

  她嘴角微微上扬。「我一定不会死,我可不想当你的食物。」

  待吉莉离开之后她才有馀力面对怒火中烧的戴尔玛,她头昏脑胀地请求他断开脑波,可他没答应。

  「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猎捕。」她虚弱地道:「我也对于威胁你感到很抱歉,如果这件事会影响到你在鲸群中的地位……」她摀着头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任何弥补方法,于是她只得苦笑。「你要我做甚么,我都会做,只要不杀吉莉。」

  她以为这么说会让他消气,可更加强烈的脑波让她意识到戴尔玛的怒火反升不减。

  她抓着头发简直想哭。「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崩溃大喊:「我只是想救吉莉!」

  「她跟你非亲非故,你为甚么冒着生命危险救她?」

  低沉磁性的男声传进她的脑里炸出一片嗡鸣声,她呜咽着咬紧下唇闭紧双眼。

  「因为她是我离开人鱼部落后的依靠,她是我的伙伴,我情愿自己受苦也不要看着她死。」

  脑中紧绷的弦正在逐渐放松,当那条过于起伏的脑波断开以后她浑身一软向海底下沉,她棕橙色的双眼迷濛无光彩,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戴尔玛用吻部顶着她的腰际稳住她下沉的躯体,她听见低沉又破碎的话语,带着浓浓的悲伤与不捨自责,她头一回听见一向淡漠的戴尔玛流露如此显而易见的情绪。

  「明明可以好好活着,为甚么你们都要为了别人受苦?」

  当安苒醒来的时候她的身边有两条死透的比目鱼,她仰头就能看见虎鲸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优游,他的身影既优雅又迅速。

  她闷闷地啃着她最爱的比目鱼,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言犹在耳且发人深省,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她跟戴尔玛的关係太过尷尬难解,且她现在应该做的事应该是赶紧想起救小虎鲸的时候自己到底说过甚么话而不是纠结于他的神秘过往。

  可她真的好想知道戴尔玛的过往。

  他为甚么纠结于她所说过的话,又为甚么说出那句载满自责不解的话语。就好像是过去有谁在他的心底留下解不开的谜团,而他正透过她试图解开那道谜团,甚至把她与谁重叠了。

  可一头虎鲸又能有甚么纠结的过去。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很久,没注意到戴尔玛已经游在她的头顶上,巨大的身型形成一个庞大的阴影,他有些不耐地打开嘴巴用锐利的尖牙轻嗑着她的头。

  「嘿!」安苒吓了一跳,用力挥开他的吻部,蹙眉道:「你干嘛?」

  「想起来了没有?」

  他的声音又回归淡漠,她几乎要以为那句充满情绪的话语是梦境。她愣愣地看着他,随后有些心虚地撇开视线。

  安苒被渔船强劲的马力拖着走,尼龙渔网勒得她浑身都疼,可疼痛远不及满心的惊慌害怕来得强烈。当她被拉上甲板时,海草狼狈地掛在她的头上遮去她一半的视线,可她仍能感受到那些船伕们贪婪的视线及胜利的欢呼。

  她浑身颤抖,惊慌失措地拍打尾鰭,环视四周只见到围在她身旁的一群人。

  「天啊,真的是人鱼!」

  「看她多美!想想她能卖多少钱!」

  尖锐刺耳的议论夹杂显而易见的渴望及贪心,此时此刻她情愿自己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这样她就不会因为懂得他们将她视为商品买卖的行为而感到极度的恐慌与侮辱。

  我也曾是人类!她想对他们怒吼:即便我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可我拥有与人类相等的智慧与情感,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可她不敢,她害怕一旦暴露自己会人类语言这件事,人类会对她更加好奇,那么她逃脱的机率就更低了。

  她低低地呜咽一声,带着哭腔与满心的绝望。随后一股温热强硬的压迫感从她的尾鰭传来,垂眸一看赫然发现有个船员毫不怜惜地拽起她的尾鰭,似乎想把她拖进哪里。她发出一声短促惊慌的尖叫,高高扬起尾鰭拍打甩动,一下子把那男人甩进海里。

  顿时整个甲板炸开了锅,许多船员扑上前想遏止她挣扎的动作,安苒哭泣着被压在近十个壮硕船员的身下,只剩下湛蓝色的尾鰭露在外头无力甩动。

  所以这就是结果了吗?带着人类的记忆转世成人鱼,最终被人类抓走,她会被当作稀有生物,她的命运将会是被某个有钱人买走,终其一生被供养在小小的水池里;抑或是被某个海洋动物园买走,训练杂技以娱乐人类——

  不。她尖细的指尖抠在坚硬的甲板上,指尖渗出鲜血,她咬着下唇低声哭泣。

  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死去。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钝了的匕首,匕首割不了坚硬的尼龙渔网,但一定割得开人鱼细嫩的脖颈。安苒最后一次仰望天空,她仍然很恐惧,可当她趁一片混乱把匕首抵向自己的喉咙时,一切却又如此的平静。甲板上的嘈杂喧闹彷彿离她很远;炙热的阳光带来迷幻的雾金色,她感觉自己已经抽离那片混乱现实的甲板,躯体的疼痛也将不会是疼痛。

随手逛逛 玄幻科幻仙侠游戏武侠历史同人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