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她微微出力,匕首的刀锋划伤了她的脖颈,血珠沿着刀锋滴下。一切恍然如梦,她回想过往种种,她该是没有任何悔恨,优雅健壮的虎鲸身影却又突然窜进她的脑海里。
不晓得最终他有没有连结上她的脑波,不知道他明不明白那句话的意义。她想起来了,可她没有机会亲自向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没能询问他为何如此那么在意这句话;更没有机会了解他的过往了。
她无奈轻叹,当她正要狠下心划破自己的喉咙时,渔船底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撞击,几乎同时她的脑中接收到一股熟悉的脑波,她感受到对方沉稳的脑波中急切的波动。
他说:「住手。」
于是她紧握匕首的手停住了。
船底的撞击越来越大,船员们吓得东张西望不停惊呼,海底有许多巨大的黑影正在飞速窜动,突然间一声轰然巨响,船身甲板处的地面破了个大洞,船隻翻覆,人们狼狈落水。安苒同样掉落大海中,她本想尽速游开,可她的躯体还被鱼网圈着,于是她只得眼睁睁看着水面的波光离自己越来越远。
悠远宏亮的鸣叫由远而近,当她偏头时她看见那道庞大迅速的身影朝自己而来,脑中连结的波动越发强烈,安苒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环抱对方的头颅,他的口腔抵在她的腰腹间喷气,前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挟带着满满的威吓,可这次那股气流带着安抚的暖意,她趴在他的身躯上哭了出来。
脑中的波动如一道温暖的阳光般驱散她的惊惧,戴尔玛轻轻衔住她身上的渔网将她从禁錮中解放,同时她接收到一个讯息。
「一起活下去。」
霎时间彷彿有团烟火在她的胸腔炸开,烟硝飘进她的大脑她的眼眶,蔓延的烟火化作一道道温和的暖火充斥着她的全身。
时光倒流,她彷彿回到前一世临死前一秒,当她对那隻小鲸豚说活下去的时候她已知自己将死,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谁都不知道她有多想活着。
她颤抖着手紧紧抱着虎鲸黑色的头颅,脸颊轻靠在他头侧的白斑边,闭着眼边哭边应道:「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落水的人类没有任何威吓性,他们也并非是虎鲸的食物,虎鲸群们达到目的后便兴致缺缺的纷纷离去,徒留他们在海中挣扎。安苒攀在戴尔玛的背鰭上准备跟他一起回去,可她毕竟曾为人类,临行前忍不住扭头一望,看见有个沉在水底的人类双眼发红,他的手中拿着一块本来安在船侧的弩枪,在她惊愕的目光下朝他们发射。
几乎有两呎长的弩在海中划出一道剧烈的海流,映在她瞳孔中的弩越发接近,当她以为锐利的弩会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未曾想那船员的目标竟是害他们丢了一桩好生意的虎鲸,于是弩往她身下窜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射偏了,当连接着的脑波突然一片混乱伴随一阵痛苦的鸣叫炸开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安苒被戴尔玛剧烈挣扎的动作掀飞出去,方才太过剧烈的脑波使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可现在脑波连结断了,她连忙游向不断翻滚的虎鲸,看见他白皙的腹部插着一支锐利的剑弩,鲜血随着他翻滚的动作不断地从她的腹腔中飘散而出最后散落在汪洋大海中。
她倒抽一口气,脸色倏然发白。
七
安苒是被一阵低沉的鸣叫声唤醒的。
虎鲸的头颅抵在她的脸颊旁,一见她睁开眼睛便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碰她因疼痛而略为冰冷的面颊,她的腹腔依然如火般烧灼,那是戴尔玛所受的一半痛楚。她低低地呜咽一声,半是发洩半是撒娇地抱紧了戴尔玛的头颅。
「戴尔玛先生,你的伤还好吗?」
她怀中的虎鲸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可她明明感受到脑中隐隐的嗡鸣夹杂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沉闷,那是脑波连结的跡象,他没有传达出任何话语可她突然感受到浓烈的沉闷与躁鬱,随后戴尔玛从她的手臂下退出,搧着尾鰭缓缓离开她的身侧。
「你不需要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的话你会死的,我不想要你为我而死。」她摀着腹腔蜷缩在舖满海藻的巨大平台上看着他,隐约看见他苍白的腹腔处那巨大狰狞的伤疤。「一起活下去——这可是你说的,戴尔玛先生。」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劫后馀生的他们应该要是感动快乐的,可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沉闷与悲伤,她知道戴尔玛铁定带着些甚么不为人知的过往,未曾想这过往竟将他狠狠禁錮于过去,她有股衝动想问你到底在我身上看到甚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转了弯。
「我们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你一点都不开心吗?」她问道,露出一抹苦笑,「我很庆幸我们都活着,毕竟我都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了。」
「不,你没有。」
戴尔玛冷漠且斩钉截铁地否认她的话,「你那时候很害怕,你并不想死。」
她愣愣地看着虎鲸,勉强支起的笑意冻结在唇边。
「所以你那时候才会对我说一起活下去?」她莫名红了眼眶,「你透过脑波连结察觉我最真实的情绪,所以你制止我自杀的动作,你说要我们一起活下去。」
那个时候的感动突然都变成无所遁形的难堪,好像她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全然赤/裸。
「戴尔玛先生,你能不能别一直对我用脑波连结?我知道我们的语言不同,你必须用这个能力我们才能对话,可即便如此你也不需要一直连结着我的脑波。」
戴尔玛没有回答她,反倒扔回一个问题。
「你为甚么会知道那句话?」
她突然反应不过来,过了好几秒得知他所说的是那句用人类语言说出口的『活下去』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该是随意编个谎言说是从人类口里听来的,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自己的前世就是人类?但虎鲸有前世今生的概念吗?
她怎么说他都不会信的。
于是她反问:「你为甚么如此在意这句话?」顿了顿,她终究开口问道:「戴尔玛先生,你透过我看到了谁?」
她原以为这次对话又会无疾而终,她很疲惫,躺在海草上半瞇着眼,意识涣散。
「……你跟她很像。」
安苒猛然睁眼,正巧对上戴尔玛的眼睛。她无法从虎鲸的面容上辨别出对方现在的情绪如何,可她透过脑波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哀伤及后悔。她很想问是谁,可传达过来的情绪实在太过悲伤,她最终选择沉默。
「她死前最后对我说的话就是活下去,可是那个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没能回应她。」传进她脑里的声音比以往更加低沉,她甚至能从中捕捉到一丝颤抖。「从那时开始我才开始学习用脑波传递讯息,因为脑波交流可以不受语言不同的限制。但这很困难,即便练习了十几年,我仍然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捕捉到对方的脑波。」
她蹙眉,「可你动不动就连上我的脑波。」
「你是例外,你是我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连结上的唯一一个生物。即便是身为虎鲸的同族,我也从没如同与你连结一般轻易地与他们使用脑波交流。」他静默很久,最后才又道:「我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他俩陷入一阵静默,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安苒,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同样陷入回忆的可不只有戴尔玛。当身为人类的她意识涣散沉入水底的时候她听见小鲸豚无助又懵懂的鸣叫声;感受到牠轻柔的啃咬。孩子,你快走吧。她犹记得当初她用着仅存的力气推了推小鲸豚,她的最后一眼被自己的血色浸染,小鲸豚被一片淡红覆盖,怵目惊心。
她说:你快走。
颤抖着轻声叹息,安苒问道:「她是人类?你怎么与人类认识的?」
她知道戴尔玛有些抗拒道出这些过往,她同样也被自己的过去所困。那种恐惧那种痛楚,过去了再久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有些时候不把话给说清楚是无法走出来的,它会是永远的梦魘,它将会永远藏在你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她笑了笑,「你就不好奇我为甚么会人类的语言吗?戴尔玛先生。」
八
安苒从没打算将她前一世的过往说出口,这太过玄幻,没人会信。然而前世的种种佔据她一半的人生,她并不想拋弃安苒的灵魂,但她这一世的躯壳是Doris,她就像人格分裂患者,同时拥有两个身份,但她只能向世人呈现属于Doris的面向,身为安苒的大部分思想只能被深藏在心底。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上一世她不得善终,但她的人生并非只有锐利冰冷的长枪刺进身体所导致的剧痛与冰寒刺骨的恐惧,她也会回忆起那些身而为人的往事,譬如她时常趁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用尾鰭抵着礁岩将自己轻轻向外推,礁岩扎着她的尾鰭,就像上辈子她赤脚踩在碎石上。
疼,但只有这样她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将那些虚无飘渺的记忆彻底遗忘。她很矛盾又贪心,既然上帝让她跳过遗忘这个课题,那她便会同时背着安苒与Doris的身份一起活下去。
养伤的日子格外无趣,她又用尾鰭轻轻搧着礁岩,看着半透明的淡蓝色尾鰭发愣。她用鱼尾使劲压了压礁岩,看见自己映着光、斑斕闪耀的海蓝色鳞片因着挤压而扭曲凹陷,在她重复好几次这个行为后,一道温暖的海流伴随着突然窜进脑袋的嗡鸣声袭向她的后背。
「你在做甚么?」
她缓缓回头,虎鲸美丽却充满威吓性的头颅离她不足10公分,她彷彿看见戴尔玛无奈又恼怒的眼神。
她瞇起眼笑了笑,「养伤太无聊了,我四处游游。」
她的鱼尾被礁岩嗑着的地方还有些微红肿,她不晓得现如今戴尔玛完全见不得她这样自虐的行为。他用吻部拱了拱她纤细的腰腹,张开大嘴轻轻衔着她的腰部远离那片礁岩,在她有些不快地用尾鰭轻拍他的身侧表达抗议后才透过脑波毫不掩饰地传达出一波波不愉快的情绪。
「你伤还没好,别总是乱跑。」女性人鱼不安分的尾鰭在感受到他的不悦后慢慢地垂了下来,他继续道:「还有你别总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你不疼吗?」
她的手轻轻搭在虎鲸的头侧,放软了身子任凭他带着自己走。她能感受到温暖的气流从戴尔玛的口腔中扑向她被衔着的赤/裸腹腔,而那正巧是替他承受一半痛楚的伤处,这阵子她的腹腔无时无刻像被沉重冰冷的钝器压着,气流舒缓了寒冰般的疼痛。
「我不怕疼。」
「别撒谎。」
她吐了吐舌头,不悦地哼了哼。被渔船捕获的瞬间太过怵目惊心,她的许多情绪及思想过于强烈,戴尔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读懂她那一瞬的所有惊惧,包括她怕死;以及疼痛带给她的恐惧能让她联想到死亡的虚无。
她的腹腔又开始沉甸甸地疼。
湿黏温暖的触感覆上她的腹腔,缓解了那股冰冷的痛感。暖意以腹腔为中心缓缓延伸至她的四肢甚至是末梢神经,安苒不稳的呼气带着点黏腻的娇吟,她伸手探向自己的腹部,摸到戴尔玛炙热的舌尖。
直到戴尔玛带她回到岩洞,她才说比起疼痛,她更害怕遗忘。
「这十五年来的每一天,我每天都会回想我身为人时发生的所有重要时刻。」她躺在岩石台上看着游在她上头的虎鲸,缓缓说道:「即便我现在是人鱼,我也不想忘记我曾经身为人类的事实。」
「这跟你动不动喜欢磨蹭礁岩有甚么关係?」
她撇嘴哼了哼,「你们这群海洋生物都没感受过用双腿走路的感觉。脚踩着地面走路,才是实实在在的脚踏实地,让人既安心又有往前走的动力。」
戴尔玛没有说话,他轻轻游到她的身边将头颅搁在她身侧,她偏过头就能对上他隐藏在头颅两侧白斑下的黑色眼睛。他们对视许久,安苒再次感叹起命运的巧妙,她怎么样都想不到当年自己捨命救的小鲸鱼如今竟成为如此美丽强壮的虎鲸。她轻抚着他黑白分明的头颅,轻声呢喃。
「能成功救了你,真是太好了。」
不料戴尔玛一听见这话却突然撒开尾鰭扭头游开,他的动作太急以至于她被强劲的水流推下岩石台,戴尔玛急忙转身将她拱回石台上,而后急躁不已地在她的上头盘旋。安苒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回应,她不明所以,有些不安地仰头望着他。
「我做错了甚么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戴尔玛?」
戴尔玛急躁地兜圈,安苒没见过一向沉稳的他如此惴惴不安的样子,除了受伤的时候。「你的伤口疼?」她蹙眉,缓缓游上去靠近他白色的下腹,伤疤依然狰狞可已癒合得差不多。「你别动,我替你看一下——」
「够了。」
戴尔玛的声音带着浓浓恼怒与焦躁,她愣愣地仰起头看他,他却拉远距离,远远与她对视。
「我不需要你一再的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救我。」她从虎鲸的面容上看不出他的情绪,可透过声音,她听出浓浓的愤怒。「你只是个人类、人鱼,这世间多的是能瞬间了结你生命的事物,经歷了那么多事,你还不明白自己有多脆弱?」
她被兇得莫名其妙,当被说脆弱时她也来了气。「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自已有多脆弱,否则我也不会被你关在这岩洞中出不去!」她明白这话不是真的,自从她知道戴尔玛是她曾经救过的小鲸豚后她便自愿待在岩洞中疗伤,这只是气头上的口不择言。
「我也想好好活着,但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她尖叫道:「你甚么都不明白!第一次遇见你时,如果你被抓走,你将面对的是一辈子的囚禁!」她气得脸都红了,「那个时候若是放任你继续流血,你必死无疑——而你是为了救我才受那么重的伤的,我怎么能不救你?」
九
即使安德烈时常来找她玩,在岩洞养伤的日子依然极其乏味无趣,所以在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安苒便时常趁着戴尔玛不在的时候离开岩洞到其他的海域去逛逛,但只要被发现了她就会直接被抓回来。
能力反噬的影响让她与戴尔玛分别承受一半的伤痛,可或许因为身体构造不同,戴尔玛的伤好得比她快上许多,当戴尔玛已经可以优游自在地游泳时她依然经常摀着腹腔疼得死去活来,这导致她的活动范围直接被那个霸道的虎鲸限制在离岩洞不超过100公尺的海域,不管她怎么抗议都无效。
「真是够了!」某一天当她又被抓回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揍了他一拳,拳头扎扎实时的打在他的胸鰭上方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使她更生气。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一直待在这里简直无聊透了!」
「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跑这么远。」
「再这么闷下去我反倒会闷出病好吗?」她暴躁地边在岩洞里四处兜圈子边哇哇乱叫,那头虎鲸却只是在原地晃着尾鰭看着她,半点没有要安抚她的意思。面对这隻没什么情商的大虎鲸她再怎么生气也只能自己吞下去,谁让他俩身上牵着两世的羈绊。
「小时候的你可爱多了,你这个臭木头。」
她忿忿不平地碎念,却很没出息地在他叼着一堆自己喜欢的比目鱼过来的时候消了气。
这天她独自闷在岩洞里间得慌,戴尔玛又不在,于是她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这片海域往她熟悉的海域游去。当她看见依然嵌在砂石堆中的废弃旧船后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摆动尾鰭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衝进旧船,下一秒差点衝进冰冷的血盆大口里。
「吉莉!」她大声尖叫,在对方慌忙收起大嘴的同时衝过去抱住她的好闺密。「我好想你啊!」
「你这个死丫头!」被她抱着的大白鯊在她的拥抱中扭动身子,吉莉的嘴巴微开,利牙搁在她柔软的腰腹旁,差点划伤她的身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那群虎鲸们吃了!」
她泪光闪烁,好半晌才捨得放开吉莉,大白鯊的嘴咧得很大看起来极具威吓性,但只有她晓得这是对方兴奋快乐的表现。
「我没事,他们没对我怎么样,我该办的事也都办完了。」
「所以你不必再回去了吧?」吉莉哼了哼,「那地方充满虎鲸的臭味,噁心死了。」
她愣了愣,突然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救了小虎鲸、解答了戴尔玛的疑问也养好了伤,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回去的理由。整个废弃小船瞬间陷入一片静默,细微的海流扬起她的黑发。
「嗯。」良久她才回道,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名苦涩,带了些落寞及小小的不情愿。「我不用再回去了——」
脑中突然又出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意识体,像是缓缓流进自己脑海里的、温暖的海流。她已经习惯对方这样突如其来的连结,不会再像初次被连结一样地惊慌失措,她感到欣慰与微微的高兴。
然而她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个吉莉,吉莉对于虎鲸感到恐惧又痛恨。当吉莉如箭一般窜出废弃小船时她甚至来不及拦住吉莉,当她急忙游出去后看见吉莉与戴尔玛几乎要咬在一起。
「喂!」她衝过去挡在他俩中间,吉莉差点咬断她的右手;戴尔玛的利牙停留在离她腰腹不足三公分之处。「别这样!」
「你不是说事情都办好了吗?!」吉莉气急败坏地撞了撞她的腰,「这傢伙为什么会追到这里来?让他快滚!」
安苒明白吉莉现在肯定恐惧又愤怒,当初想猎捕自己的虎鲸如今竟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谁都不知道他身后是不是还有其馀虎鲸。她摸了摸大白鯊硕大的头颅试图安抚对方。
「没事的,吉莉,他只是来找我。」
她回望戴尔玛一眼,试图回传一条信息。她不晓得她有没有成功传出去——或许有,因为他默默地依照她的意愿游离这里,并且用脑波回传一个毫不掩饰的不耐情绪。
虎鲸离开之后吉莉的心情才慢慢平復下来。「他来找你干什么?你明明说事情都已经办好了,你还要跟他去哪?」
吉莉的意思就像是既然你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就好好待在这儿不要乱跑,可她还有与母亲的三个月之约。如今已过去两个月,再过一个月,不管如何她都得回去面对现实,她没办法一直与吉莉待在一起。
那就像场噩梦,她不愿想像与面对。
她的眼眸一黯,可下秒依然抬头对吉莉笑了笑。
「他现在是我的朋友啦,不会对我怎样的。」
「朋友?!」
「是的。」她笑道,「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十
事实上,绝大部份海洋生物一生中不会只有单一伴侣,为了确保种族的延续,频繁更换不同的对象是件很正常的事,而大部分的生物都不会排斥,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才是深根柢固的观念,专情于同一对象才会使他们感到困惑。
但,安苒也不是唯一的异类。
跨物种的相爱时有所闻,但如同童话中的人鱼与人类王子的故事一般,结局经常凄美且令人惆悵。
传说赛壬有着极其美艷的外貌与宛若天籟的歌喉,他们栖身在海面上的礁岩,以人类为食、天空为家,她们的翅膀色彩斑斕,如万花筒般绚烂美丽,当她们从你头顶飞越时你的天空将被七彩遮蔽,你的躯体不再属于你自己,你的魂魄会在听见绝美凄凉的歌声后迷失在迷茫大海中。
绝美邪恶的赛壬日復一日以歌声迷惑水手,她用纤细却锐利的指爪撕开他们的躯体、咀嚼他们的血肉,人类的血肉在她嘴里仍然鲜美,但却少了一些乐趣。她吞食的姿态是那么的残忍却又优雅,暗红的鲜血从她的唇角溢出滑过她精緻漂亮的下巴;紫色的瞳孔带着厌世的病态感。
有个倖存的少年躲在因触礁而破损的渔船中,他在黑暗中痴迷地看着进食的赛壬。
她用苍白的指尖抹去唇角的血,边吮/吸沾血的指尖边望向船舱,她病态却绝美的眼神使少年不由自主地由阴影中踏出步伐,少年怀中捧了个不完整的人类躯体,他的神情癲狂又苍白,他向她下跪,怀中的躯体断口滚滚鲜血沾上他浅蓝的水手服。
他说:「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女王。」
赛壬迎来几百年生命中未曾感受到的炙热。
少年腰间的匕首还沾着血。他在船上与人发生争执,赛壬的歌声吸引了大部分水手的注意力,他趁着那人分神的同时将匕首捅进他的心口。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生物,我的女王。」少年单膝跪地,亲吻着她苍白的手背。他的瞳孔疯狂颤抖,嘴角勾起的弧度高得不寻常,彷彿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赛壬看了看疯狂迷恋自己的人类少年,嘴角沾染病态骄傲的笑意。
自此少年成为赛壬忠诚的爱慕者。他以水手的身分替赛壬引来一艘又一艘船隻,他为讨赛壬的欢心,带来的都是富商雇的船,他们在血泊残肢与珠宝中恣意享受欢愉。
海妖在百年间从来都是平平淡淡地活着,从未体会过如此张扬愉悦的情绪。
少年依然经常离开海面上的小岛屿到充满人类的大陆上,时间长了,赛壬开始担忧少年还会不会回来,于是她找来活过千年的女巫赛壬作为见证者,让少年与她缔结盟约。
这是海洋生物中最为庄重严肃的结合,这是祝福也是诅咒。双方真心相爱才能缔结盟约,他们将是彼此最深的羈绊、他们将为一体,同生共死,直至这份爱消逝或是有一方背叛,而率先背叛的那一方会死亡,此时誓约将自动解除,未曾背叛的那方将背负着伤痛及憎恨活着。
只有真爱方能至死不渝。
少年自然欢天喜地的与赛壬缔结了盟约。
在年老的女巫唸完咒语的下一秒,赛然心口传来爆炸般的剧痛与烧灼,她忍受着剧痛抬头看了眼少年,他直挺挺地站着,彷彿没感受到任何疼痛,而他回望她的目光同样炙热。
赛壬没看见女巫黑袍下无情的冷笑。
赛壬感受得到少年的心跳。
当少年回到人类大陆,赛壬会在礁岩上看着远处的船隻猜测着少年是否乘着那艘船而来、他的心跳是否随着与她之间缩短的距离而跳动得更快。
某一日,少年与她亲吻道别后再也没回来,而赛壬失去了感知少年心跳的能力。
她着急地去问女巫,女巫在为她占卜后望向她,淡漠的紫色瞳孔掛彷彿透漏着嘲弄。
——他们的盟约已被解除。
赛壬绝美的面孔气愤扭曲,尖细的指尖迅速伸向女巫,掐住她的脖颈——
安苒惊醒,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结果吸进一堆海水,瘫软在岩台上痛苦扭动。戴尔玛匆忙叼着她衝破海平线,她头晕目眩的大口喘气,随后回到水里对着救她一命的虎鲸无奈叹气。
「我又梦到那个赛壬,戴尔玛。你说赛壬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
「赛壬与人类……跨物种的爱情。」她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很是苍凉茫然。「龟爷爷也真是的,我问他有没有方法能让我不回去,他却跟我说了这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传说。」
十一
你体会过心如死灰吗?
那是浓烈的黑暗,你无法从中找到一丝光影;是深沉的绝望,你再看不见任何曙光,你的前路是一片虚无的断崖。
艾尔伯塔的拥抱再如何温暖,于安苒而言都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但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跑了这么多年,艾尔伯塔就是无法理解她的心,在传统面前她只能是异类,抵抗不了过于深根蒂固的传统。她经常在心底埋怨自己的人鱼母亲,但她再如何不满都恨不了艾尔伯塔。
艾尔伯塔是她的母亲,也是族长呀。
或者对母亲来说,放她在外面游荡那么多年已是她能给予自己最大的宽容及溺爱。
一直以来,安苒都认为体谅是消解矛盾与不满最好的方式,不论是身而为人或是带着记忆转生为人鱼的她在遇到不如人意的事时都是这样化解自己鬱闷的心情的。
母亲也有自己的难处。她从未参与过族内的议事,或许母亲也曾因为她的事受到诸多非议。
安苒轻声叹息,她几乎想放弃自己。
如果她乖乖回去能化解母亲的烦忧,那也不是件太糟的事——
突然一声悠长急躁的低鸣环绕着人鱼群,安苒倏然抬头,在深遂的海蓝中瞥见黑白相间的身影,她几乎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就与他连结上脑波。在决定接受事实后她的情绪已经平淡如水,可对方传达过来的情绪始料未及地浓烈,她在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不捨及怜惜后哭了出来。
「不准放弃自己,安苒。」
她听见戴尔玛这么说。
虎鲸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衝向人鱼群,侍卫们低吼着将锐利的长茅往他身上刺,唯有一隻茅擦过他墨黑的背部,庞大却灵活的虎鲸躲过大部分的攻击,撞翻训练有素的侍卫,来到艾尔伯塔面前。
艾尔伯塔直挺挺地停留在原处,优雅而又淡然。
「戴尔玛,不要!」她连忙衝上前挡在艾尔伯塔与戴尔玛中间,「别伤害我的母亲!」
「我从未见过哪个母亲会逼迫自己的儿女下地狱。」
戴尔玛的情绪过于强烈,他的怒火在她的脑中炸裂,几乎灼蚀了她的理智线。然而属于虎鲸的语言在其馀人鱼耳中只是无意议的鸣叫声,只有与他有脑波连结的安苒懂得他的意思,而这使得周围的人鱼侍卫更加焦躁。
安苒察觉艾尔伯塔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但她没敢回望。
「退下。」艾尔伯塔声线温和但语气强硬,安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艾尔伯塔扫视环绕自己的侍卫,看了她一眼,视线最后在虎鲸的身上落下。「相信虎鲸先生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我们。虎鲸先生,请问有甚么事吗?」
语言系统不同,剎那间他们陷入一阵静默。她虽然不懂虎鲸的语言系统,但戴尔玛可以藉由读取她的脑波得知对方的意思,可当她想将虎鲸的回应翻译给艾尔伯塔时,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戴尔玛说:我来带她走。
幸好静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智者随着虎鲸游来的方向出现在他们面前。除了安苒之外的所有人鱼都对智者行礼,连艾尔伯塔也极其郑重地向他頷首。
「许久不见了,智者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龟爷爷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艾尔伯塔的问题,他看了看戴尔玛与安苒,叹了一口气。
「艾尔伯塔,凡事都能有讨论空间,一味的逼迫只会让朵瑞丝越逃越远。」
「智者大人,我并没有逼迫她,您也知道这是人鱼一族几万年以来的传统,从来没有人对传统提出任何异议。」艾尔伯塔无奈地叹气,「她既然是人鱼就该与人鱼一起待在部落里,不能整天与其他种族待在一起,这样太危险。」
「艾尔伯塔,你面前的这位虎鲸可不会让你女儿受到任何伤害。」老海龟的声音虽略显沙哑却不失威严,他道:「他深爱着你的女儿,他们也将缔结盟约。」
剎那间彷彿整片海域都安静了,炙热的阳光都无法照热突然冻结的氛围。安苒倏然抬头看向戴尔玛,后者仍然沉稳地随着细微的海流在原处缓缓游动尾鰭,而他传来的情绪既温和又炙热。
「你在搞甚么?」艾尔伯塔还未开口,她已抖着声音率先发难。「别闹了!你想要这辈子都跟我纠缠不清吗?你想一辈子都无法再找其他对象吗?我可不是虎鲸!」安苒摀着脸哭泣道:「够了!戴尔玛!你走吧,别再缠着我。」
「我不会走,安苒。」戴尔玛的思想再一次透过脑波传送到她的大脑里,她听见大虎鲸无奈又彷彿看透一切的叹息。「你还不明白吗?十七年前,还是人类的你和我相遇的那一刻,我们就注定了纠缠不清,不管有没有缔结盟约,我都放不下你。」